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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9-16

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体臭、流动厕所的尿酸味；人贴人坐着或走着，四处碰撞到的都是黏腻腻的肢体；烈日当空时晒得汗流浃背头晕目眩；下一秒钟暴雨倾盆淋了一身湿，索性就地坐在积水中，饭盒馒头和着雨水一勺勺往嘴里送。

如此恶劣的条件，感觉绝对不好受，任谁都会烦躁不安失去耐性，更何况是抑郁已久的台湾，更何况是满载历史伤痕却又充满政治戏剧张力的台北凯达格兰大道。

但我一连四晚坐在广场正中央，却是静静看着凯道收起了原有的歇斯底里和激情愤慨，好几十万人平和而顺畅地来了又走、走了又回来，风雨无阻地在每一分钟填满广场的每一寸地。除了零星的口角或推挤，绝大多数人脸上，即使在喊口号时，也始终挂着幸福祥和坚定的微笑；这是一幅与传统群众抗争极度不协调、却又何其令人悸动的画面。

从九九静坐到九一五“围城之夜”，“倒扁运动”完成了第一阶段抗争；在九一五“红潮围城”的这一夜群情沸腾，我却更希望记下过去七天六夜的点点滴滴，镶成凯道的温柔与浪漫。

自发性，是整场运动最动人的地方。没有政党动员，人潮却一波接一波自动轮班；上班时间由退休人士和家庭主妇坐镇撑场，下了课是学生涌入，晚间上班族登场，好多还是举家出动。撑不住的老人家撤退回家休息时，穿过静坐人潮一路道别：“我回去休息了，明天再奋斗，大家加油！”年轻人大声回应：“伯伯加油！明天见！”离场的人和进场的人擦身而过，一身红衣一个倒扁手势是打招呼的方式，陌生人短短几天里建立起老朋友的默契。

指挥总部没有政党后盾，长期抗战是一大难题，但物资却打从第一天起就从民间不同角落源源不绝送进来。有海外台商化名“张爷爷”设立物资补给站，提供帐篷、雨衣、食水；有小吃摊主和家庭主妇自行下厨，端来大锅贡丸汤、姜汤、人参汤嘘寒问暖。附近饭店开放设施让静坐群众盥洗，洗衣店免费提供衣服换洗服务。人手不足时，指挥总部现场一呼就有上百人站出来，七手八脚发饭盒、清垃圾、维持秩序。

人潮是自发的、物资是自发的、连行动口号也是自发的，在指挥总部有任何缺漏时自行补上，完全颠覆了台上煽动台下跟进的传统模式。失去指挥的群众理应是脱序的，唯台湾人偏偏有能耐在乱序中自行创造规律，而且在摆脱政治力后反而更显成熟理性。

无惧无畏，是运动的另一特点。“礼义廉耻”既是普世价值，谁都能堂堂正正喊出声来。学生下了课不换校服就往凯道上坐，老师把公民课带进凯道实地教学，公务员同样一身制服赶来，有七个台北监狱官员穿着制服在静坐人群里特别抢眼，毫不避讳对着媒体镜头说：“不要以为公务员只能做沉默的一群。”

面对这么一股强大迸发的公民社会力量，这座城市的公权力单位，其实同样需要一定的格局和大度来包容和维护。学校一方面劝阻学生穿校服静坐，却也强调“尊重孩子们表达看法的自由”。值勤警员表现了高度容忍，碰到再鼓噪的群众也以最柔性方式安抚。站岗警员这么总结自己的心情：“只有一个字：累！……但群众表现很好、很好。”新加坡来台的朋友很感慨：“当政者用公家的钱来给予人民反对他的空间……民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？”

滚滚红潮中，民众翻滚成主角，所有名人政要，都只是红潮的一滴水。知名艺人徐乃麟、张小燕、彭佳慧等，钻入人群跟着大家喊口号；电视名嘴忽然全不开讲，就只默默静坐，把舞台让给群众；最享受群众光芒的宋楚瑜，夜夜安静地睡倒在静坐区像个外省老兵；霸气跋扈的陈文茜，罕见地柔情似水，为民歌手胡德夫担任钢琴伴奏《美丽岛》……

罗大佑带领全场齐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的那个雨夜，很多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流泪了。原本对政治极度厌倦、唾弃群众运动的台湾朋友很震撼：“台湾族群融合的画面原来可以如此和谐，原来台湾也可以有共同语言。”隔天，我们相约去凯道，她静坐到完场。

从九九静坐到九一五围城，最激情的台湾人，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，发挥最强大的力量，进行一场最坚定的抗争。

遗憾的是，在凯道最温柔的时候，我必须走了……两个星期后回来正式告别，无论政局将是怎样一番风景，台湾都已不再一样。
 
庆幸的是，凯道的温柔，我已见证。